# 我年终奖5块部门同事分60万,总监亲自续约我起身:没兴趣

楔子

财务小田把红包递过来,手指捏着边角。我接住,心里咯噔一下。太薄了。薄得不像话。对面桌的老孙正拆他那个,红包口撑得滚圆,一叠红钞角冒出来。手机在兜里震,我掏出来看,部门群里有人“手滑”发了张截图,银行到账短信,个十百千万……六十万。下面瞬间刷了一排“感谢赵总!”。赵总端着保温杯晃过来,手拍在我肩上,黏糊糊的。“小冯啊,”他笑得眼睛眯成缝,“好好干,明年看你的。”他手心全是汗。

## 第1节 五块与六十万

我把那张五块钱纸币抽出来。

崭新。硬挺。对着我,好像在笑。我把它摊平,压在键盘下面。手指头有点麻,不是气的,是空。脑子里也空。

办公室空调开得足,我后背却一层冷汗。

对面,老孙已经把红包塞进包里,拉链拉得哗啦响。他抬头,撞上我的眼神,愣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转回去,对着电脑屏幕,鼠标点得啪啪响。

躲什么?

手机又震。还是那个群。发截图的小王撤回了消息,补了句:“不好意思发错了!”后面跟了个尴尬吐舌头的表情。

没人接话。没人问。也没人@我。

静得吓人。

我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。最后打了个“?”。

发出去。

群里更静了。

过了大概一分钟,赵总在大群里说话了:“晚上老地方聚餐,都来啊,庆祝一下!不醉不归!”

下面瞬间跳出十几个“收到”,刷得飞快。

我那个“?”,孤零零挂在上面,像个小丑。

老孙起身去接水,经过我工位,脚步停了一下。他没看我,看着我的键盘,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:“小冯,算了。”

算了?

我转头看他。他端着杯子,眼神躲闪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快步走了。

我低头,看着键盘下那抹刺眼的绿色。

五块钱。

买瓶水都不够。

## 第2节 锁住的抽屉

我去了财务室。

门开着一条缝。柳雯背对着门,正在锁抽屉。钥匙拧了两圈,咔哒,咔哒,很响。她转过身,看见我站在门口,手一抖,钥匙串掉在地上。

“冯、冯哥?”她弯腰捡钥匙,头发垂下来遮住脸。

“柳雯,”我走进去,门在身后虚掩上,“我那个奖金……是不是搞错了?”

柳雯站起来,把钥匙串紧紧攥在手心,指节发白。“没搞错啊,”她声音有点尖,“赵总签的字,我就是按单子发的。”

“单子我能看看吗?”

“不行!”她立刻说,随即意识到反应太大,扯出个笑,“那个……单据都归档了,不好调。冯哥,赵总亲自核的,不会错的。”

她眼神飘向门口,又飘回来,就是不看我。

我看着她手里那串钥匙。“你抽屉里,是不是有我那张报销单?三个月前交的,三千七百块打车费。”

柳雯脸色唰一下白了。

“那、那个还在走流程……”她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在铁皮柜上,“赵总说……说再核对一下。”

“核对什么?”

“我不知道!”她声音抖起来,“冯哥你别问我,我就是个做账的,领导让怎么走就怎么走……”

她眼圈红了。

我看着她。她今天涂了挺艳的口红,但嘴角有点花。睫毛膏也晕了一点,在眼角洇开一小片黑。

“柳雯,”我说,“那笔钱,是我垫的。三个月了。”

她低下头,不说话。手里钥匙串哗啦哗啦响。

走廊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柳雯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慌。她冲我使眼色,嘴型在说:走。

我拉开门。赵总正好走到门口,手里转着保温杯。

“哟,小冯?”他笑眯眯的,“找小柳有事?”

“问问报销的事。”我说。

“那个啊,”赵总拧开杯盖,吹了吹热气,“不急,再等等。公司有公司的流程。”他喝了一口水,眼睛从杯沿上方看我,“对了,晚上吃饭,你可一定得来。咱们部门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
他拍拍我胳膊,走了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柳雯。她已经坐下,对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,敲得很快,很乱。那个锁了两圈的抽屉,静静躺在她腿边。

## 第3节 师傅的茶

我敲开孙国栋办公室的门。

他是我师傅,带了我三年。老实人,话不多,但做事稳当。办公室里一股茶味,他正摆弄他那套紫砂壶。

“师傅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
“小冯啊,坐。”他头也没抬,用镊子夹着个小茶杯,烫过,倒掉水,又夹一个。

我坐下。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洗茶,冲茶,分茶。水汽袅袅升起来,隔在我们中间。

“师傅,”我说,“奖金发了。”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,“尝尝,新到的金骏眉。”

我没动。

“我拿了五块。”我说。

孙国栋手顿了一下。茶水洒出来几滴,落在深色的木茶盘上,很快洇开。

他放下壶,拿起自己那杯,抿了一口。咂咂嘴,才说:“听说了。”

“全部门都知道,就我拿五块。”

“小冯啊,”他叹了口气,把茶杯放下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看着我,“有些事,不能光看表面。赵总那么做,有他的考虑。”

“什么考虑?”我问,“考虑怎么恶心我?”
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孙国栋皱起眉,“你去年那个项目,是出了岔子,给部门造成损失,赵总压力也大……”

“哪个项目?”我打断他,“是城西那个?最后不是我加班一个月救回来的?赵总当时在会上怎么说的?说我是功臣,要重奖。”

孙国栋不说话了。他低头,又给自己倒了杯茶。倒得很满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
“师傅,”我声音低下去,“我那报销,三千七,三个月了。柳雯说单子在赵总那儿,赵总说在核对。核对什么?”

孙国栋端起那杯满满的茶,小心地喝了一口。水还是烫,他咧了咧嘴。

“小冯,”他放下杯子,手指摩挲着杯沿,“听师傅一句劝。有些事,过去了就让它过去。钱是公司的,命是自己的。你还年轻,路还长。”

他抬起眼,看着我。眼神很复杂,有点躲闪,有点愧疚,还有点别的,我看不懂。

“赵总那人……你跟他拧,没好果子吃。”他最后说,声音很轻,“师傅是为你好。”

我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端起我那杯早就凉透的茶,一口喝了。苦,涩,刮喉咙。

“知道了,师傅。”我站起来。

“哎,茶还没喝出味呢……”孙国栋也站起来。

“凉了。”我说,转身往门口走。

“小冯!”他在身后叫住我。

我回头。

他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是摆摆手:“晚上吃饭,少说话,多吃菜。”

我拉开门。

走到门口,我停住,回头说:“师傅,您杯子下面,好像沾了东西。”

孙国栋一愣,低头去看他的茶杯。

我关上门。

走廊很长。我走到尽头楼梯间,才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对折的小纸条。刚才孙国栋推茶过来时,茶杯底压着的。我趁他低头倒茶,手指一勾,塞进了兜里。

纸条很软,有点潮。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,很模糊。

不是电话。

像车牌。

## 第4节 车牌与女人

我把那串数字输入手机。

不是本地车牌。省城牌照。我搜了一下,没找到车主信息。正常。

下午我请了假。说胃疼。

我没回家。坐地铁去了城西那家汽修店。老板是我远房表哥,人活络,三教九流认识不少。

我把纸条递给他。“哥,能帮忙查查这车牌不?谁名下的?”

表哥接过纸条,眯着眼看了看。“外地牌啊。有点麻烦。”他摸出烟,递给我一根。我摆手,他不勉强,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急用?”

“急。”

“行,我问问。”他走到里间去打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我听不清。

我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,看着门口车来车往。脑子里过电影一样。五块钱。柳雯锁抽屉的手。赵总拍我肩膀时手心的汗。孙国栋那杯满得快溢出来的茶。

“查到了。”表哥走出来,把纸条还给我,“挂在一家公司名下。‘丽人容’医疗美容,听说过没?高端货,富婆去的地方。”

丽人容。我知道。市中心黄金地段,广告打得凶。

“能查到谁常用这车吗?”我问。

表哥古怪地看了我一眼。“小浩,你查这个干嘛?惹上事了?”

“没,就有点私事。”

“私事……”表哥弹了弹烟灰,“这车最近三个月,有十七次出入记录都在‘丽人容’的地下车库。开车的是个女的,年轻,漂亮。副驾常坐的,是个男的。有时候是司机,有时候……是另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表哥报了个名字。

我耳朵里嗡了一声。

是赵志远。

“有照片吗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。

表哥盯着我看了几秒,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旧手机,划拉几下,递过来。

照片是监控截图,有点糊。地下车库,车刚停稳。驾驶座门打开,下来个女人,长发,墨镜,看不清脸,但身材很好,穿着米白色的套装裙。她绕到副驾,车门打开,赵志远钻出来。

赵志远脸上带着笑,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、放松的,甚至有点宠溺的笑。他手很自然地搂上那女人的腰。女人侧头跟他说了什么,他笑得更开了,低头凑近她耳边。

照片就到这里。

“这女的是谁?”我问。

“不知道。反正是‘丽人容’的常客,VIP。”表哥拿回手机,“小浩,听哥一句,这种事,少沾。你们公司那个赵总,水浑着呢。”

我点点头,摸出钱包。“多少钱?”

“算了。”表哥摆摆手,“自己人。但你记住,今天你没来过,我也没帮你查过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走出汽修店,天阴了。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

我摸出手机,放大那张表哥发我的照片。女人戴着墨镜,只能看到下半张脸。下巴尖,嘴唇涂着很亮的口红。

我盯着看了很久。

总觉得,那侧脸的弧度,有点眼熟。

像谁呢?

脑子里闪过前几天公司年会的大合照。总部领导来讲话,旁边站着几位高管家属。其中一位……

我手指一滑,点开公司内部通讯录,找到高层架构,点开某位副总的资料页。家属信息栏里有一张小小的合影。副总搂着一个女人,笑得很官方。那女人……

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。

年会照片里的女人,和监控截图里戴墨镜的女人。

下巴的弧度。微笑时嘴角的牵动。

像。

太像了。

手机震了一下,一条微信进来。赵总发的:“小冯,胃好点没?晚上吃饭,给你留位子啊。咱们得好好聊聊。”

我盯着屏幕。

好好聊聊。

## 第5节 报销单的秘密

晚上我没去吃饭。

手机关了静音,扔在沙发上。我坐在电脑前,把那张五块钱纸币从键盘下抽出来,摊在桌上。对着灯看。

水印很清晰。真钞。

我笑了。笑着笑着,嗓子发紧。

我打开电脑,登录公司系统。报销流程还卡在“总监审核”那一步。备注空着。

柳雯说单子在赵总那儿。

赵总说在核对。

核对个屁。

我退出系统,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。里面存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,平时工作留的底。我找到三个月前提交的那次报销,所有打车票的电子版,我都扫描存了。时间,地点,金额,清清楚楚。

一张张翻过去。忽然停住。

不对。

有一张票,金额不对。我记得那天是从公司去机场接客户,来回打表,小票上应该是二百四十七块。但存下来的扫描件上,金额是四百二十七。

被人改过。

谁改的?怎么改的?原件在柳雯锁着的抽屉里。

我后背发凉。改我的报销单,把金额改大,然后卡着不批。等哪天需要了,拿出来,说我虚报费用,中饱私囊。三千七能变成多少?如果每张票都动了手脚……

够我喝一壶的。

不,够我滚蛋的。

手机在沙发上嗡嗡震。我拿起来看,十几个未接来电,赵总,老孙,小王。微信几十条,群里在刷聚餐照片,热气腾腾的菜,堆成山的啤酒瓶,一张张喝红了的脸。

赵总搂着老孙的肩膀,笑出一口牙。

柳雯坐在角落,低头玩手机,没看镜头。

我划过去。点开和小王的私聊窗口。他发了一串:“冯哥你怎么没来?”“赵总问了你几次。”“感觉赵总今天不太高兴,你明天小心点。”

最后一条是二十分钟前:“冯哥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
我回:“说。”

他正在输入,停了,又输入。反复好几次。

最后发过来一张照片。拍得有点歪,光线暗,但能看清。是我的那张报销单,原件,摆在柳雯的办公桌上。旁边还有几张别的单子。

照片下面,小王又发来一句:“我上厕所回来,路过财务室,门没关严,看见柳雯姐在对着这些单据哭。我偷偷拍的……冯哥,你那张单子,签名好像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
我放大照片。

单据上,经办人签字栏,是我的名字。但那个笔迹……比我平时签的,要僵硬一点,最后一笔的勾,拉得太长了。

是模仿的。

模仿得挺像,但仔细看,能看出差别。我每天签那么多名,自己最清楚。

谁模仿的?柳雯?赵志远?

单子背面,好像有字。我放大再放大,模糊成一团墨点。但隐约能认出,是三个字,用铅笔写的,很轻。

“医药费”。

什么医药费?
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想起上个月,我妈心脏病突发住院,急用钱。我手头紧,凑不够押金。后来我妈说,有个“你同事”来医院,悄悄把押金交了,没留名。我问是谁,我妈说是个男的,四十多岁,胖胖的,笑呵呵的,说是代表公司来看望。

我当时以为是工会的人,没多想。

胖胖的,笑呵呵的,四十多岁。

赵志远。

手机又震。这次不是微信,是短信。陌生号码。

“别查报销单。你母亲上月住院,费用结清了。”

我盯着这行字,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,又唰地褪下去,手脚冰凉。

结清了。

谁结的?

怎么结的?

为什么?

我手指发抖,拨那个陌生号码。

“您好,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
关机。

我坐回椅子上。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。

那张五块钱纸币还摊在桌上。

绿色的。

像冥币。

## 第6节 匿名短信

我盯着那条短信。

“别查报销单。你母亲上月住院,费用结清了。”

号码是陌生的。归属地是本省另一个市。我回拨过去,关机。再拨,还是关机。

我坐了很久。脑子里乱。一会儿是那张被改过的报销单,一会儿是赵志远在医院交钱的胖胖身影,一会儿是柳雯哭红的眼睛。

医药费。多少?

我给我妈打电话。她睡了,接起来声音迷迷糊糊。“小浩啊,这么晚……”

“妈,”我打断她,“上回住院,押金谁交的?具体多少?”

“怎么了?出事了?”她声音一下子清醒了。

“没事,就问一下。公司可能要报销,我得走流程。”

“哦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我记得,押金交了三万。那个你同事,胖胖的那个,笑着给的现金,说不急,让你慢慢还。我后来不是让你把钱还给人家吗?你还了没?”

三万。

我嗓子发干。“还了。早还了。妈,那个同事,叫什么名字?”

“他没说啊。就说代表公司来看看。哦对,他走的时候,在护士站那儿签了个字,好像是……探视登记?我当时瞟了一眼,他签得挺草,就认出一个‘赵’字。”

赵。

赵志远。

三万现金。不留名。说是“代表公司”。

代表个屁。

我挂了电话。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恶心。像生吞了只苍蝇,卡在喉咙里,上不去下不来。

他给我妈交医药费。三万的“封口费”。然后用一张改过的、签着我假名的报销单,捏着我。

我要是闹,他就能把单子拍出来,说我虚报费用,金额可能还不止三千七。我要是不闹,就得咽下那五块钱的屎,还得记着他三万块的“恩”。

算得真精。

手机又震。还是短信,同一个号码。

“钱是备用金走的。别声张。对你没好处。”

备用金。公司有一笔部门备用金,十万额度,赵志远单独审批,不用明细,年底平账就行。他挪了那里的钱。

我回短信:“你是谁?”

没回。

“柳雯?”

没回。

“周宇?”

还是没回。

我翻出小王的微信。他最后那条消息还挂着:“冯哥,你那张单子,签名好像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
我回他:“小王,谢了。照片删了吧,就当没拍过。”

他正在输入,好半天,回了个“嗯”。然后又补了一句:“冯哥,你自己小心。赵总今天……真的不太对劲。”

“怎么不对劲?”

“他说……说有些人,给脸不要脸。说公司不养白眼狼。”

我看着屏幕。冷笑。

白眼狼。谁才是狼?

我打开电脑,把那张报销单照片,还有那条匿名短信,都存进加密文件夹。和之前拍到的赵志远搂女人的照片,放一起。

文件夹名字叫“种子”。

种下去,不知道能长出什么。

可能是什么都没有。可能是同归于尽。

## 第7节 新人的投诚

第二天我去上班。

办公室气氛怪。没人聊天,键盘声噼里啪啦,格外响。我坐下,老孙从隔板后面探出头,看了我一眼,很快缩回去。

柳雯的工位空着。请假了。

赵总办公室门关着。玻璃墙后面,他正打电话,背对着外面,手指激动地比划着什么。

我打开电脑,处理积压的邮件。心不在焉。

中午吃饭,我一个人去食堂。打好饭,刚坐下,对面放下一个餐盘。周宇。

“冯哥,这儿没人吧?”他笑着,有点勉强。

“坐。”

他坐下,低头扒拉米饭。吃得很慢,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
“有事?”我问。

周宇左右看看,压低身子。“冯哥,昨天吃饭,你没来,赵总不太高兴。后来他喝多了,说了些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……说有些人,摆不正自己位置。拿五块钱是活该。还说……”周宇声音更低了,“说你再这么不识抬举,就把你手上的客户,都转给小王。”

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我手上的客户?哪些?”

“就……城西那几个,你不是跟了挺久吗?赵总说,让小王先接触着,熟悉熟悉,免得你……万一有什么变动,衔接不上。”

变动。什么变动?开除我?逼我走?

“小王知道吗?”我问。

“知道一点吧。赵总私下跟他谈过。”周宇舔了舔嘴唇,“冯哥,我觉得……赵总好像,铁了心要动你。你得有个准备。”

我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“周宇,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?”

周宇愣了一下,眼神躲闪。“我……我就是觉得,冯哥你人挺好的,对我也挺照顾。我刚来的时候,啥也不懂,是你带我。我不想看你……吃亏。”

他说得诚恳。眼眶都有点红了。

但我看着他。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,看着他不敢直视我的眼睛。太真了,真得有点假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冯哥,”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,很小,用纸巾包着,飞快地塞到我餐盘下面。“这个……你拿着。回去再看。看完……最好删了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你别问。”他站起来,端起没吃完的餐盘,“我先走了冯哥。你……保重。”

他转身走了,脚步有点慌。

我坐着没动。等了几分钟,才把餐盘下面那个东西摸出来。纸巾包着,硬硬的,指甲盖大小。

一个黑色的U盘。

## 第8节 U盘里的录音

我没在办公室看。

下班回家,反锁门。把U盘插进电脑。只有一个音频文件,名字是乱码。

点开。

先是一阵嘈杂。杯子碰撞声,笑声,劝酒声。背景音里有人在唱K,跑调跑到姥姥家。

是部门聚餐。听声音,是上次年会,在KTV。

“赵总,我再敬您一杯!我干了,您随意!”是老孙的声音,舌头都大了。

“好!老孙爽快!”赵志远的声音,带着醉意,但没全醉。

一阵咕咚咕咚喝酒的声音。

然后,安静了几秒。背景音乐换成了柔和的曲子。

“赵总,冯浩那小子,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?”一个声音问。我皱起眉,这声音……有点像销售部那个老李,跟赵志远走得近。

“冯浩?”赵志远哼了一声,带着不屑,“那傻子。给他五块钱,那是看得起他。不然一分没有,他能怎么着?”

“那是,那是。您说得对。”老李附和。

“去年那项目,他搞砸了,老子给他擦屁股,他没点感恩?还跟我这儿摆谱?”赵志远声音大起来,“他妈看病的钱,还是我从备用金里‘捐’的。三万!白眼狼!”

录音里有人劝:“赵总,小声点,隔墙有耳……”

“怕个屁!”赵志远打断,“这屋里,哪个不是自己人?我告诉你们,冯浩那报销单,在我这儿。我让他签多少钱,他就得认多少钱。他不老实,我就让他进去蹲几天!虚报费用,侵吞公款,够他喝一壶的!”

我攥紧了拳头。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“还有,”赵志远压低声音,但录音收得很清楚,“柳雯那丫头,账做得干净吧?备用金那点窟窿,她填得不错。就是胆子太小,动不动就哭。烦。”

“柳雯是听话。”老李说。

“听话?那是她不敢不听话!”赵志远冷笑,“她之前那点破事,我捏着呢。她敢蹦跶一下试试?”

录音里静了一下。只有音乐声。

然后,一个很轻、带着哭腔的女声,怯生生地插进来:“赵总……那笔备用金,下个月……真的能补上吗?我、我这边快压不住了……”

是柳雯。

赵志远声音立刻变得不耐烦:“急什么?我说能补就能补!下个月,下个月再说!做好你的事,别整天哭哭啼啼的,丧气!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可是!滚出去!看见你就烦!”

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。然后是开门,关门。高跟鞋踉跄跑远的声音。

录音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
我坐在电脑前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我自己的脸,扭曲的。

原来如此。

备用金的窟窿。柳雯被捏着的把柄。我那三万块“医药费”的来源。还有赵志远早就备好、随时能捅我一刀的“证据”。

他不是临时起意。是早就算计好了。

我把U盘拔出来,攥在手心。塑料壳子硌得手疼。

周宇为什么给我这个?他录音了?他怎么录的?他到底站哪边?

还有柳雯……她那句“快压不住了”,是什么意思?

窟窿到底多大?

## 第9节 喘息与试探

接下来几天,风平浪静。

柳雯回来上班了,脸色苍白,厚厚的粉也盖不住黑眼圈。她不再锁抽屉了,但整个人像惊弓之鸟,一点声响就哆嗦。

老孙见了我,点点头,不再多说。其他人也都客客气气,但那种客气,带着距离。

赵志远对我态度变了。不再冷嘲热讽,反而亲切起来。

周二下午,他把我叫进办公室。没关门。

“小冯,坐。”他指着沙发,自己坐在对面,笑眯眯的,“这几天忙,也没顾上找你聊聊。怎么样,最近工作还顺心?”
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,“小冯啊,之前呢,是我脾气急,说话重了点。你别往心里去。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,我能不为你着想?”

我看着他,没接话。

“你那奖金的事,我后来想了想,确实不太合适。”他叹口气,“这样,我想办法,从别的项目里给你调剂一点,补上。虽然可能没那么多,但也是个心意。”

“不用了,赵总。”我说,“该多少是多少。”

“哎,跟我还客气?”他拍拍我肩膀,很用力,“你的能力,我是知道的。部门现在缺个副主管,我跟上面提了,推荐你。”

副主管?

我抬眼看他。他笑得真诚,眼睛里闪着光,像真的在为我打算。

“我资历不够。”我说。

“资历算什么?能力最重要!”他一挥手,“你好好干,把手上那几个客户稳住,年底做出成绩来,这个位置,非你莫属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“小冯啊,咱们部门,就是一个家。我是家长,你们都是孩子。家长有时候脾气不好,骂两句,打两下,那是为你们好。但你得知道,这个家,离了谁都不行。得团结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“以前的事,翻篇了。从今天起,咱们往前看。你的报销,我催柳雯尽快走完。奖金,我给你补。职位,我给你争。你就安安心心工作,别的,不用多想。”

他说得情真意切。要不是听过那段录音,我差点就信了。

“谢谢赵总。”我说。

“谢什么,应该的。”他走回来,又重重拍了两下我肩膀,“好好干!我看好你!”

他手心很热。拍完,我肩头留下一点潮湿的触感,还有一股很淡的、甜腻的香味。

不是赵志远平时的古龙水。是女香。

我走出他办公室。肩头那点香味,若有若无,一直往鼻子里钻。

是柳雯常用的那款香水。

## 第10节 香水与药

我没回工位。

直接去了楼梯间。这里没人。我脱下外套,拎到鼻子前闻。

左肩,赵志远拍过的地方,香味明显。一种混合了花香和脂粉气的味道,很独特,柳雯每天都用,办公室里就她一个人用这个牌子。

香味里,还混着一点极细微的粉末。白色的,沾在深色外套上,几乎看不见。我用手捻了一点,指尖有点滑腻。

不是灰尘。

我找了个小密封袋,小心地把那点粉末刮进去,封好。

然后我给一个在医院检验科的老同学打电话。寒暄两句,直接问:“能帮忙验点东西吗?白色的粉末,不知道是什么。私事,很急。”

老同学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。“你送过来吧,别说是我验的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我请了下午半天假,去医院。把密封袋给他。他看了一眼,没多问。“有结果通知你。”

“大概多久?”

“快的的话,明天。”

从医院出来,我没回家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。脑子里反复回放赵志远的话,他拍我肩膀的动作,那香味,那粉末。

他是在暗示我什么?还是不小心沾上的?

如果是暗示,他在告诉我,他和柳雯的关系不一般,让我别碰?

如果是无意……那他和柳雯在我进去之前,有过近距离接触。在办公室?发生了什么?

我走到药店门口,停住。想了想,走进去。

“有没有安神的药?效果强一点的,处方药也行。”我问店员。

店员看了我一眼。“处方药得医生开。非处方的,这种‘安神补脑液’卖得挺好。”

“有没有……进口的,药片,白色的,很小粒。”我比划着。

店员摇头。“不清楚。您得去医院开。”

我走出药店。给另一个朋友发微信,他是做医药代表的。“打听个事,有没有一种进口安神药,白色小药片,主治焦虑失眠的,味道有点甜?”

朋友回得很快:“有好几种。你说具体点?”

“香味。药片本身带点香味,像……花粉那种甜腻味。”

过了一会儿,朋友回:“你这么说……有点像‘舒宁’。进口的,挺贵,一般药店没有,得找渠道。确实是治焦虑的,副作用不小,容易依赖。怎么了?你需要?”

“帮人问的。谢了。”

舒宁。

柳雯吃的?

我脑子里闪过柳雯苍白的脸,发抖的手,躲闪的眼神。还有录音里她那句带着哭腔的“快压不住了”。

如果她长期吃这种药,说明她精神压力已经到极限了。赵志远捏着她的把柄,逼她做假账,填窟窿。备用金的窟窿可能比她说的还大,她填不上,又不敢说,只能靠药物撑着。

而赵志远,今天故意在我肩上留下她的香水味和可能的药粉。

是警告。警告我,柳雯在他手里。警告我,别轻举妄动。

也是示威。告诉我,他控制着一切,包括人。

我走回家,累得像打了一场仗。

第二天下午,老同学打电话来了。

“验了。”他声音有点严肃,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粉末主要成分是淀粉和少量润滑剂,是药物辅料。里面检出微量的阿普唑仑,还有……一种芳香剂,和某种进口安神药的添加剂成分吻合。这东西,是药片压碎后的残留。”

“哪种药?”

“具体不能确定,但方向就是你昨天问的那种,抗焦虑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冯,这药不能乱吃,更不能沾。你怎么会接触到这个?你最近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我打断他,“谢了,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
挂了电话,我坐在椅子上,盯着窗外。

药粉。柳雯的药。赵志远拍在我肩上。

他是想告诉我,柳雯是个“病人”,她的话不可信?还是想用这种方式,把我和柳雯无形中绑在一起,暗示我们“同病相怜”?

手机震了一下。体检中心的电子报告出来了。

我点开,下拉。血常规,肝功能,肾功能……一项项看过去。

在最后一页,备注栏里,有一行加粗的小字:

“血清中检出微量苯系物残留,建议复查,并排查近期特殊化学品接触史。”

苯系物。

常见于溶剂、胶水、某些工业产品。

我最近接触过什么?

打印机?电脑?还是……

我猛地想起停车场那晚,那滩刺鼻的液体。

和打火机。

第11节 停车场警告

那天加班到十点多。

办公室就剩我一个。灯关了一半,昏昏暗暗。我保存文件,关电脑,收拾东西。走廊静得吓人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。

电梯下行。金属门映出我自己的影子,有点模糊。

停车场在负二层。灯坏了几个,明明灭灭。我的车停在最里面角落。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,带着回音。

走到离车还有十几米的地方,我摸出车钥匙,按了解锁。

“嘀”一声。车灯闪了一下。

就在车灯闪的同时,我右前方,一辆黑色SUV的大灯,毫无预兆地,猛地亮起。

远光灯。雪白刺眼的光柱,像两把刀子,直直捅过来。

我眼前一白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,往后退,脚跟磕到减速带,差点摔倒。

那辆车没动。就停在那儿,开着大灯,对着我。

发动机没熄火,低沉的轰鸣在停车场里嗡嗡作响。

“谁啊?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发干。

没回应。只有灯光,死死钉在我身上。

我侧过身,用胳膊挡着光,眯着眼看那辆车。黑色,大众,很常见的款。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见里面。

它停的位置,正好堵在我车出来的通道上。

不是偶然。

我站着不动。它也不动。我们对峙。时间好像拉长了,每一秒都难熬。我后背开始冒汗,手心里也是。车钥匙硌得掌心生疼。

大概过了一分钟。也许更短。但感觉很长。

那辆车的发动机声音忽然加大,轰了一下。然后,大灯灭了。

世界一下子暗下来。我眼前还残留着光斑,看东西发花。

那辆车动了。不是朝我开来,而是慢慢往后倒,退进一个空车位,停稳。发动机熄火。

车门没开。没人下来。

我站在原地,等了几秒。还是没动静。

我慢慢往前走,眼睛盯着那辆车。经过它车头的时候,我闻到一股味道。

很淡,但刺鼻。有点像汽油,又混着点化学品的酸味。

我停下,低头看。车头前的地面上,有一小滩液体。新鲜的,还没干透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诡异的油光。

不是水。是那味道的来源。

我蹲下,想凑近看。那辆车的车门,忽然“咔哒”响了一声。

我猛地抬头。车门还是没开。但那声响,在寂静的停车场里,格外清楚。

是解锁声?还是里面的人,在警告我?

我站起来,不再看那滩液体,快步走到自己车旁,拉开车门,坐进去,锁门。手有点抖,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。

发动,开灯。灯光照亮前方。那辆黑车静静停着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
我打方向盘,绕开它,驶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那辆车一直没动。

开到地面,冷风一吹,我才发现,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

那滩液体是什么?

那辆车是谁的?

不是赵志远的车,我认得他的车牌。是老孙的?不像。公司其他同事的?没印象。

是警告。绝对是警告。

告诉我,他们能随时找到我。在停车场,在暗处。

告诉我,下次可能不只是灯光。

我握紧方向盘,手指关节泛白。

手机在副驾座位上震。我扫了一眼,是条微信,赵志远发的。

“小冯,加班辛苦了。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开会。”

发送时间,五分钟前。

我盯着屏幕。慢慢踩下刹车,把车停在路边。

他怎么知道我加班?

他看见了?

第12节 师傅的账本

我一夜没睡好。

脑子里全是那刺眼的白光,那滩刺鼻的液体,赵志远那条微信。像一盘散沙,拼不出全貌,但每一粒都硌得难受。

早上到公司,脸色估计很难看。柳雯看见我,远远就低下头。老孙在泡茶,热气腾腾,他吹了吹,抿一口,抬眼跟我对上,很快又移开。

赵志远办公室门开着。他正在打电话,声音洪亮,带着笑,好像心情很好。

“对,对,李总放心,这个项目我们一定全力以赴!……哈哈哈,您太客气了,应该的!”

我坐下,打开电脑。邮箱里躺着一份会议邀请,下午两点,部门全体会,主题是“下半年工作规划”。发起人,赵志远。

规划什么?规划怎么把我剩下的客户也拿走?

我关掉邮箱。点开内部通讯软件,找到孙国栋,敲了几个字。

“师傅,现在有空吗?有点事想请教。”

过了一会儿,他回:“来我办公室吧。”

我起身,走过去。他办公室门虚掩,我敲了敲,推开。

孙国栋坐在茶海后面,又在泡茶。这次是普洱,汤色深红。

“坐。”他指指对面。

我坐下,没碰他推过来的茶杯。

“师傅,”我直接说,“昨晚停车场,有辆黑车,用远光灯照我。地上还有滩东西,味道不对。”

孙国栋倒茶的手,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茶水洒出来一点,烫到他手背,他“嘶”了一声,放下壶。

“停车场?”他抽出纸巾擦手,没看我,“可能……是谁不小心吧。灯坏了,黑,容易看错。”

“不是不小心。”我说,“那车堵着我道,开远光,停了至少一分钟。我闻到那滩东西,像汽油,又不像。”

孙国栋擦手的动作慢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“小冯,你是不是……最近压力太大了?有些事,别想太多。”

“我想得不多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就想知道,谁干的。为什么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”孙国栋重复一遍,苦笑,“还能为什么。你挡人路了呗。”

“我挡谁的路了?”

孙国栋不说话了。他端起自己那杯茶,喝了一口,又一口。好像那杯茶能给他勇气。

“师傅,”我声音低下去,“您是我师傅,带了我三年。我什么样,您清楚。我不惹事,但事来了,我也不怕。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停车场那一下,是要吓我,还是真想要我……”

“别胡说!”孙国栋猛地打断我,声音有点厉。他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木桌上,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
他喘了口气,脸色发白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一圈,又一圈。

办公室里静得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
过了很久,孙国栋忽然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。那是个老式的实木书架,堆满了文件夹和行业期刊。他蹲下,在书架最底层,摸索了一会儿,抽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、厚厚的本子。

他走回来,把本子放在茶海上。没推给我,就放在那儿。

“小冯,”他声音很哑,像一夜没睡,“有些事,我不该说。但……你叫我一声师傅,我不能看着你……”

他停住,深吸一口气,手指点了点那个本子。

“这个,你拿去看。看完,烧了。别让人知道,是从我这儿拿的。”

我看着那个本子。牛皮纸泛黄,边角磨损,有些年头了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账。”孙国栋吐出这个字,像用尽了力气,“部门的账。真的账。”

他坐回椅子,闭上眼,好像不愿意再看那个本子一眼。

“师傅,您……”

“别问。”他摆摆手,很疲惫,“看了,你就明白了。明白为什么是五块钱。明白为什么是你。也明白……停车场是怎么回事。”

他睁开眼,看着我,眼神里有愧疚,有恐惧,还有一丝哀求。

“小冯,看完,赶紧走。离开这个部门,离开这个公司。你还年轻,别把命搭进去。”

我拿起那个本子。很沉。

“师傅,您……”

“走吧。”他转过身,对着窗户,背对着我,“以后……别来找我了。”

我抱着本子,走出他办公室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
回到自己工位,我把本子塞进背包最里层。拉链拉好。

心怦怦跳。

真的账。

什么意思?

第13节 柳雯的崩溃

我没在办公室看那个本子。

忍到下班。回到家,反锁门,拉上窗帘。把本子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
牛皮纸包得很紧。我慢慢拆开。

里面是一个硬壳笔记本,蓝封面,很普通,文具店十块钱那种。翻开第一页,是空白的。

再翻。

从第二页开始,是手写的表格。日期,项目,金额,经手人,备注。字迹工整,有点秀气,像是女人的字。

是柳雯的字。

我认得她的签名。

我一行行看下去。

“2023年1月15日,项目A尾款,200,000元。经手人:柳雯。备注:实际到账180,000,差额20,000入备用金(赵)。”

“2023年2月28日,供应商B返点,50,000元。经手人:柳雯。备注:现金,已交赵总。”

“2023年3月10日,客户招待费报销,8,000元。经手人:孙国栋。备注:实际消费3,200,余4,800入账(赵指定)。”

“2023年4月……顾问费,每月5,000元。经手人:孙国栋。备注:长期,付至其子账户。”

我的手开始抖。

一页,一页,翻过去。密密麻麻,全是这样的记录。时间跨度三年。项目回扣,虚报费用,挪用备用金,假顾问费……一笔笔,清楚明白。

经手人大多是柳雯。批准人,都是“赵”。赵志远。

而孙国栋的名字,频繁出现在“顾问费”和某些“招待费”里。备注里写着他儿子的名字,收款账户。

老孙。我那个老实巴交、劝我“算了”的师傅。每月固定从这笔黑钱里,拿五千块“顾问费”,打给他儿子。

我翻到最近几个月。

“2024年5月6日,备用金支出,30,000元。经手人:柳雯。备注:冯浩母医疗救助(赵指示)。”

是那三万。我妈的医药费。在这里,成了“备用金支出”,名目是“医疗救助”。赵志远的指示。

“2024年5月20日,报销单冲抵,3,700元。经手人:柳雯。备注:冯浩交通费,单据已改,待签。”

是我的报销单。他们早就计划好用这个拿捏我。

“2024年6月10日,奖金预提,600,000元。经手人:柳雯。备注:部门分配方案(赵核定):孙国栋80,000,李XX 50,000,王XX 45,000……冯浩,5元。”

五块钱。在这里,白纸黑字。

像一把锤子,砸在我眼睛上。

我继续往后翻。最后一页,是最近的记录。

“2024年7月(本月),备用金缺口,约150,000元。经手人:柳雯。备注:账实不符,无法平。赵总说下月补。压力大,药量加。”

柳雯写的。字迹有点抖。

“压力大,药量加。”

我合上本子。胸口堵得难受。喘不上气。

一百五十万的窟窿。备用金被赵志远挪空了。柳雯填不上,又不敢说,只能加大药量硬扛。

而赵志远,还在用这笔根本不存在的钱,支付我妈的“医药费”,给我下套。

这个本子,是炸弹。能把赵志远,孙国栋,柳雯,还有这个部门,都炸上天。

孙国栋为什么给我?他怕了?怕窟窿炸了,把他和他儿子也卷进去?

还是……他良心发现了?

我不知道。

我坐在黑暗里,很久。然后拿出手机,找到柳雯的微信。她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,很久没换过了。

我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柳雯,账本我看了。”

几乎就在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,她的状态变成了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

停了。又输入。

反复好几次。

最后,她没回文字。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来。

我接起。

“喂?”

电话那头,是压抑的、破碎的哭声。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话都说不完整。

“冯哥……对、对不起……我真的……没办法了……他逼我的……我不做……他就……”

“柳雯,”我打断她,“你在哪儿?”

“我……我在家……”她抽噎着,“我不敢去公司……我看见赵总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
“账本上写的,都是真的?”我问。

“真的……都是真的……”她哭得更凶,“备用金……早就空了……他拿去投什么项目,赔了……让我做账补……我补不上……窟窿越来越大……他说下个月,下个月一定补……可下个月又下个月……”

“他拿什么要挟你?”我问。

哭声停了一下。然后,她声音低下去,带着绝望。

“我……我前年,做错了一笔账,给公司造成了一点损失……不大,但我当时怕,就……就用了别的票冲了。他知道了。他说,我要是不听他的,他就把这事捅出去……我完了,我爸妈也完了……”

“还有呢?”我追问,“只是这样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挂了。

然后,我听见她极轻、极颤抖的声音。

“他……他有时候……晚上让我去他办公室……对账。对到很晚。我不去,他就说我不配合工作,要查我的账……”

她没再说下去。但意思,我懂了。

对账。对到很晚。

办公室。晚上。

我脑子里闪过赵志远拍我肩膀时,那甜腻的香水味,和白色的药粉。

“柳雯,”我说,“那个药,别吃了。”

“不吃……我睡不着……我害怕……”她又哭起来,“冯哥,我该怎么办?账平不了,他也不会放过我……我快疯了……”

“账本还有谁知道?”我问。

“就我……和赵总。孙师傅……可能知道一点,但他装作不知道。赵总每个月给他钱,封他口。”柳雯声音忽然急促起来,“冯哥,你把账本烧了吧!别留着!赵总要是知道你看了,他不会放过你的!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!停车场那辆车……可能就是他的意思!他警告过你!”

“他知道你给我账本?”

“不……他不知道。账本我一直藏着的,他不知道有这个。但……但他要是知道你查账,肯定会怀疑我……”柳雯声音充满恐惧,“冯哥,我求你了,把账本烧了,忘了这事。你斗不过他的。他上面有人……”

“谁?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但他说过,就算出了事,也有人保他。”柳雯哭得声音都哑了,“冯哥,你走吧,离开公司。我也走……我受不了了……”

电话里只剩下哭声。

我听着,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我说:“柳雯,账本我不会烧。但你放心,我不会说是你给的。”

“冯哥……”

“就这样。你……保重。”

我挂了电话。

屋子里又静下来。只有我的心跳,咚咚咚,敲着耳膜。

账本在我手里。

一百五十万的窟窿。

赵志远上面有人。

停车场是警告。

柳雯被逼到绝路。

孙国栋是共犯,也是帮凶。

而我,是那个被选中的替罪羊,和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。

游戏开始了。

第14节 第二次匿名短信

那天晚上,我又收到了匿名短信。

还是那个号码。

“U盘是拷贝。原文件在赵总保险箱。密码是他女儿生日倒序。小心周宇。”

我看着这行字。

U盘是拷贝。原文件在赵总保险箱。密码是他女儿生日倒序。

小心周宇。

周宇。

那个给我U盘,眼神躲闪,说“冯哥你人挺好的”的新人。

他是谁的人?赵志远的?还是……这个匿名发信人的?

我查过赵志远的公开资料,他女儿生日是七月二十号。倒序……0207?不对,应该是7202?还是按年月日?

我试了7202。不对。

0702?也不对。

最后试了2070。还是不对。

保险箱密码……不会这么简单。可能结合了别的数字。

我暂时放下密码的事。注意力回到“小心周宇”上。

周宇给我的U盘,录音里是赵志远的罪证。但发信人说“小心周宇”。

意思是,周宇不可信?他给我U盘是圈套?还是说,周宇也被盯上了,有危险?

我想起那天食堂,周宇塞给我U盘时发抖的手指,发红的眼眶。他的恐惧,不像是装的。

除非,他演技太好。

我拿起手机,找到周宇的电话,拨过去。

响了七八声,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,通了。

“喂?冯哥?”周宇的声音,压得很低,背景有点吵,隐约有音乐和说话声,像是在外面。

“周宇,在哪儿呢?”我问。

“我……我跟朋友在外面吃饭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不自然,“冯哥,有事吗?”

“没事,就问问。上次那个U盘,谢了。”

“不、不客气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冯哥,你……看了吗?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“周宇,”我直接问,“那录音,你从哪儿弄的?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背景音里的嘈杂忽然小了,像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。

“冯哥,”他声音更低了,带着恳求,“你别问了。你就当……我没给过你。行吗?”

“你为什么给我?”

“我……”他噎住了。然后,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,像在哭。“冯哥,我对不起你。赵总……赵总让我盯着你,你的一举一动,都要告诉他。我不愿意,但他……他给了我钱。很多钱。我需要钱,我家……出了点事。”

果然。

“所以U盘是饵?”我问,“让我去咬赵志远,然后他再反过来收拾我?”

“不!不是!”周宇急声说,“U盘是真的!是我偷偷录的!我实在受不了了,冯哥,赵总他……他不是人。他让我做的事,越来越过分。我怕……我怕我最后也像柳雯姐那样……”

“他让你做什么?”

“他……他让我……”周宇说不下去了,声音抖得厉害,“冯哥,我不能说。总之,U盘给你,是想让你有防备。赵总他……可能要对你下狠手了。你……你快走吧。离开公司。算我求你了。”

“周宇,”我说,“给我发匿名短信的,是你吗?”

“匿名短信?什么短信?”周宇愣了一下,声音茫然,“我没发过啊。”

不是他。

“冯哥,真的,你快走。”周宇语气急促起来,“赵总今天下午,又找我,问你的情况。问我你有没有异常,有没有跟谁接触。我说没有。但他好像不信。他说明天要找你‘好好谈谈’。我觉得……不对劲。”

明天。

“冯哥,我得挂了。我朋友叫我了。”周宇匆匆说,“你记住,小心赵总,也……小心身边的人。谁都别信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我握着手机,手心冰凉。

小心身边的人。谁都别信。

包括周宇自己吗?

他这番话,几分真,几分假?

我需要验证。验证保险箱,验证U盘原件,验证周宇的话。

赵志远的保险箱,在他办公室。我知道,放在文件柜后面,不大,黑色的。密码……

他女儿生日。倒序。

我忽然想到,赵志远有次炫耀,说他女儿是“七夕宝宝”,农历七月初七生的,所以他每年都过两个生日,阳历一次,农历一次。

阳历是七月二十。农历呢?

我查了一下日历。今年农历七月初七,对应的阳历是八月十日。

倒序……

如果是阳历生日倒序,7202不对。如果是农历呢?0802?倒序2080?还是按农历日期0707倒序?7070?

我需要试试。

但怎么进他办公室?晚上?有监控。

而且,如果周宇说的是真的,赵志远明天就要找我“好好谈谈”。那今晚,可能是最后的机会。

我看着窗外。天完全黑了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那个匿名号码。

“明早九点,他会摊牌。要么签字,要么毁你。证据在保险箱,密码2077。拿到,才有筹码。”

2077。

不是生日倒序。是别的数字。

但我没时间细想了。

明早九点。

摊牌。

第15节 背叛与交易

第二天,我准时到公司。

办公室气氛比往常更凝重。没人说笑,连敲键盘的声音都轻。柳雯的工位依然空着。孙国栋没来。老李几个,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。

我坐下,打开电脑。邮箱里没有新邮件。内部通讯软件上,赵志远的头像亮着,状态是“在线”。

九点整。

他办公室的门开了。赵志远走出来,手里端着保温杯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目光扫过办公区,落在我身上。

“小冯,”他声音不高,但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来一下。”

我站起来,走过去。跟着他进办公室。他关上门,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
“坐。”他指指沙发,自己坐到大班台后面。保温杯放在桌上,发出轻轻的“咔”声。

我没坐。站着,看着他。

赵志远笑了笑,身体往后靠,靠在真皮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。今天他没穿西装外套,只穿了件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小臂。手腕上那块表,金灿灿的,很扎眼。

“小冯啊,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咱们共事,也快三年了吧?”

“两年零七个月。”我说。

“记得挺清。”他点点头,“时间不短了。我对你怎么样,你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去年你妈住院,急用钱,是我垫的吧?”他看着我,“三万块,现金。我都没让你打借条。为什么?因为我拿你当自己人,信你。”

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
“可你呢?你是怎么回报我的?”他声音冷下来,“私下查账,打听我的事,还收买周宇,搞些小动作。冯浩,你让我很失望。”

“我没有收买周宇。”我说。

“没有?”赵志远嗤笑一声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,点了几下,推过来。

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。备注是“周宇”。时间是昨天晚上。

周宇:“赵总,冯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问我U盘的事。我按您教的说了,说他可能要对付您,让他小心。他好像信了。”

赵志远:“他问匿名短信了吗?”

周宇:“问了。我说不是我发的。他好像也信了。”

赵志远:“很好。明天按计划来。事成之后,答应你的,一分不会少。”

周宇:“谢谢赵总!我一定办好!”

截图到这里。

我盯着屏幕。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,从手指冷到头顶。

周宇。

昨晚那个带着哭腔,说“对不起”,让我“快走”的周宇。

是赵志远的人。一直是。

U盘是饵。录音是真的,但给我是计划的一部分。让我拿到“证据”,让我以为抓住了赵志远的把柄。然后,在我最松懈的时候,给我看这个。

告诉我,我信任的人,是叛徒。

告诉我,我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眼里。

告诉我,我孤立无援。

赵志远把手机拿回去,脸上露出那种猫捉老鼠似的、残忍的笑。

“怎么样,小冯?是不是没想到?”他语气轻松,甚至有点得意,“周宇那小子,演技不错吧?哭得跟真的似的。可惜,他爸欠了一屁股债,我帮他还了。他得听我的。”

我站着,没动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刺痛让我保持清醒。

“赵总,”我说,声音有点哑,“你想怎么样?”

“我想怎么样?”赵志远坐直身体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盯着我,“我想跟你做笔交易。”

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,扔到桌上。

“这是续约合同。条件,你自己看。”

我扫了一眼。薪资涨百分之五十,职位提副主管,还有一笔十万的“签约奖金”。年限五年。

“签了它。”赵志远说,“以前的事,一笔勾销。你妈的医药费,不用还了。你的报销,我让柳雯马上批。你手上的客户,还是你的。咱们以后,好好合作。我老了,这位置,迟早是你的。”

他说得情真意切。好像真的在为我铺路。

“我要是不签呢?”我问。

赵志远脸上的笑容,一点一点消失。眼神变得阴冷,像毒蛇。

“不签?”他慢慢靠回椅背,拉开另一个抽屉,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,扔过来。

文件夹散开。里面是照片,文件复印件,还有几张单据。

我拿起一张照片。是我和城西那个女客户吃饭,她笑着给我倒酒。角度拍得刁钻,看起来像她靠在我怀里。

“商业贿赂,性骚扰。”赵志远冷冷地说,“照片我还有很多。够你在行业里身败名裂。”

他又拿起一张复印件。是我的“报销单”,金额被改成了三万七。签名是我的笔迹,模仿的。

“虚报费用,职务侵占。金额不小,够立案了。”他说。

最后,他拿起一张医院缴费单的复印件。我妈的名字,缴费金额三万,缴费人签名处,是一个模糊的“冯”字。

“这个签名,我找人模仿了你的笔迹。”赵志远笑了,笑得狰狞,“你说,警察是信你,还是信这些白纸黑字的证据?你妈心脏不好吧?听说刚出院。要是知道她儿子因为贪污和骚扰被抓了,会不会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。但意思,再明白不过。

用我妈威胁我。

用我的前途,我的名声,我的家人,逼我签字。

逼我上他的贼船,成为他们的一员,帮他填那一百五十万的窟窿,帮他做更多脏事。

从此,我和孙国栋一样,和他绑在一起。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
我看着他。看着他那张因为掌控一切而微微涨红的脸。看着他那双贪婪又狠毒的眼睛。

办公室里很静。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,和同事的说话声。

世界好像被隔开了。这里只剩下我和他,和桌上这份卖身契。

我伸出手,拿起那份合同。

赵志远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。

我翻开,一页页看。看得很慢。像是在仔细研究条款。

其实,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我在等。

等时间。

终于,我翻到最后一页,签字栏。拿起桌上那支笔,拧开笔帽。

笔尖悬在纸上。

我抬头,看着赵志远。

“赵总,”我说,“签之前,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

“问。”他显得很大度。

“保险箱密码,为什么是2077?”

赵志远脸上的笑容,瞬间凝固。

## 第16节 火灾

赵志远的脸色变了。

从那种掌控一切的得意,变成惊疑,然后是愤怒,最后是冰冷的审视。他盯着我,像第一次认识我这个人。

“你说什么?”他声音很沉。

“2077。”我又重复一遍,“您办公室保险箱的密码。我没说错吧?”

赵志远没说话。他放在桌上的手,慢慢攥成了拳头,手背青筋暴起。办公室里温度好像骤降了几度。

“谁告诉你的?”他问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“这不重要。”我把笔放下,合同合上,推回给他,“重要的是,我知道里面有什么。U盘的原件。还有别的,对吗?”

赵志远忽然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假笑,是气极反笑,带着狠戾。“冯浩,我小看你了。你还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备用金的窟窿不止一百五十万。知道柳雯快被你逼疯了。知道孙师傅每月拿五千块‘顾问费’。还知道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停车场那辆车,地上那滩东西,苯系物,有毒。赵总,您这是要我的命,还是只想给我个教训?”

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去,很快,但被我抓住了。

是杀意。

虽然只有一瞬间,但我看见了。他真动过那个念头。

“冯浩,”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我面前。离得很近,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。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没好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所以我现在还站在这儿,跟您谈。”

“谈?”他嗤笑,“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?凭你知道个密码?我随时可以改。凭你手里那点东西?我可以说你是伪造的,是打击报复。冯浩,你斗不过我。签字,拿钱,走人。这是你唯一的路。”

“如果我不走呢?”

赵志远眯起眼睛。他抬手,似乎想拍我肩膀,但手在半空停住,又放下了。

“那你试试。”他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看看是你先把我搞下去,还是你先身败名裂,家破人亡。”

他最后四个字,说得特别慢。

家破人亡。

我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。我们谁都没挪开视线。

空气像凝固了。

最后,我点点头。“好。我考虑考虑。”

“你没时间考虑。”赵志远退回座位,重新拿起那份合同,扔过来,“现在签。签了,以前的事,我当没发生过。不签……”

他指了指门口。“门在那儿。出去。明天,你会收到辞退通知。还有这些,”他点了点桌上那些照片和复印件,“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。”

我拿起合同,没再看。转身,拉开门,走出去。

门在身后关上,很重的一声。

办公区所有人都低着头,但我知道,他们竖着耳朵在听。

我回到自己工位,坐下。把合同塞进抽屉。锁上。

一整天,没人跟我说话。连眼神交流都没有。我像是个瘟神。

下午,我去茶水间倒水。周宇也在,他看见我,手一抖,热水溅到手背上,烫红一片。他慌慌张张地扯纸巾擦,头埋得很低,不敢看我。

叛徒的愧疚?还是演技?

我没理他,接了水,走了。

下班,我第一个离开。走到停车场,下意识看了眼昨晚那辆黑车停的位置。空的。

我开车回家。路上堵,脑子也堵。赵志远最后那个眼神,那句话,反复在耳边响。

家破人亡。

他不是说说而已。他能干出来。

回到家,我先去查看放账本的地方。我把它藏在卧室书架最顶层,一堆旧杂志后面。手伸进去,摸了个空。

我心里一沉。把杂志全部搬下来。没有。

账本不见了。

我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谁拿的?什么时候?我今天出门前还确认过,还在。

家里进人了。

我立刻检查门窗。没有撬痕。阳台锁着。但卧室窗户的插销,好像有点松。我平时没注意。

是赵志远的人?他知道了账本在我这儿?孙国栋告诉他的?还是柳雯?

不对。柳雯不知道账本被我拿了。孙国栋……有可能。他怕了,向赵志远投诚,说出账本在我这儿。

我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账本丢了,最大的筹码没了。剩下那些照片、录音,赵志远都能抵赖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点了支烟。我不常抽,但这时候需要。

烟抽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座机号。

“喂?”

“请问是冯浩先生吗?我们是城南消防中队。您家是不是在锦绣小区三栋二单元701?”

“是。怎么了?”

“您家楼下杂物间起火,火势已经控制住了。您能马上回来一趟吗?需要您配合调查。”

起火?

我猛地站起来,烟掉在地上。“我就在家!哪儿起火了?”

“是楼下,负一层的公共杂物间。有邻居反映里面堆放了一些您的物品。您最好下来看看。”

我冲下楼。负一层弥漫着刺鼻的烟味,混合着烧焦的塑料和木头味。几个消防员还在处理现场,水漫了一地。物业和几个邻居围在远处指指点点。

杂物间的门被撬开了,里面黑乎乎一片,还在冒烟。我的东西——几个旧纸箱,里面是一些不用的书和杂物——被拖出来,烧得只剩下一小半,泡在水里。

“冯先生是吧?”一个消防员走过来,脸上有烟熏的痕迹,“火是从你这个杂物间里烧起来的,初步判断是易燃物被引燃。你里面放了什么?”

“就一些旧书,废纸,没别的。”我说,心往下沉。那些箱子里,有我以前的工作笔记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文件。没什么紧要的,但……

“有打火机,烟头之类的吗?”消防员问。

“没有。我不抽烟……很少抽,也绝不会放在这里。”

消防员点点头,记录着。“起火点在你箱子附近。具体原因还要调查。不过,”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个黑乎乎的东西,“我们在灰烬里找到了这个。你看看,是你的吗?”

我接过袋子。里面是个金属打火机,烧得变形了,但还能看出大概轮廓。上面有模糊的logo。

是我们公司的logo。年会发的纪念品,每人一个。

我的那个,早就不知道丢哪儿了。
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我说。

消防员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把袋子拿回去。“行,情况我们了解了。最近注意用火安全。具体损失,你跟物业协商吧。”
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摊灰烬和水渍。

打火机。公司的打火机。

不是偶然。

是警告。又一次警告。

告诉我,他能进我家,拿走账本。也能烧了我的东西,下次,可能就不只是杂物间。

告诉我,他什么都做得出。

我抬头,看了眼角落的监控摄像头。灯灭着,坏了很久了,物业一直没修。

他算好了。

## 第17节 最后的晚餐

第二天,赵志远在部门群里发通知。

“晚上六点,聚贤楼,部门聚餐。所有人必须到。有重要事情宣布。”

下面照例是一排“收到”。

我也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
下午,柳雯来了。她瘦了一大圈,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眼睛肿着,看人时眼神飘忽。她坐在工位上,一整天没动,也没说话。像尊雕塑。

孙国栋也来了。他泡了壶新茶,但没喝。只是看着茶杯发呆。我经过他办公室时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,像在看一个将死的人。怜悯,又无奈。

晚上,聚贤楼包厢。

大圆桌,坐满了。赵志远坐主位,左边是老孙,右边是老李。柳雯坐在最靠门的位置,低着头,摆弄桌布。周宇坐在她旁边,坐立不安。

我坐在柳雯对面,离赵志远最远的地方。

菜上齐了。酒也满上了。赵志远端起酒杯,站起来,脸上是惯常的、和煦的笑。

“来,第一杯,敬大家。今年上半年,辛苦各位了!”

众人纷纷起身,碰杯。叮叮当当。我也站起来,端起茶杯,碰了一下。没喝。

赵志远一饮而尽,亮出杯底。“都干了都干了!小冯,你怎么喝茶?换酒!”

“胃不舒服,赵总。”我说。

赵志远笑容淡了点,但没勉强。“行,那你以茶代酒。咱们第二杯……”

他一连敬了三杯。场面热闹起来。老孙和老李开始互相灌酒,声音越来越大。其他人也跟着起哄,笑闹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酒过三巡,菜也吃得差不多了。赵志远敲了敲杯子。

“安静一下,我说个事。”

包厢里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赵志远清了清嗓子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
“今天这顿饭呢,一是庆祝上半年成绩,二来,也是给个别同事……送行。”

送行。

我心里冷笑。来了。

“咱们部门的冯浩同志,”赵志远声音洪亮,带着惋惜,“因为个人职业发展规划的原因,决定离开公司,寻求新的发展机会。虽然我很不舍,但人各有志,我尊重他的选择。在这里,我代表部门,敬冯浩一杯,感谢他这些年为部门做出的贡献!”
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好像我真的主动要走一样。
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眼神各异。好奇,探究,幸灾乐祸,麻木。

柳雯猛地抬起头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眼圈又红了。

周宇低下头,使劲抠手指。

老孙端起酒杯,想说什么,最终叹了口气,一口闷了。

赵志远端着酒杯,走到我面前,脸上挂着虚伪的笑。“小冯,来,这杯我敬你。祝你前程似锦!”

我没动。

“小冯?”赵志远笑容有点挂不住。

“赵总,”我坐着,没起身,“您是不是搞错了?我没说要离职。”

包厢里死一般寂静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
赵志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。他盯着我,眼神阴鸷。“小冯,昨天咱们不是说好了吗?好聚好散。你这样,就没意思了。”

“是说好了。”我说,“但我还没签字。合同还在我抽屉里。在签之前,我还是公司员工,还是部门一员。赵总这么急着宣布我离职,是怕我反悔?”

赵志远握着酒杯的手指,捏得发白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意,凑近我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
“冯浩,别给脸不要脸。昨晚的教训,还不够?”

“够。”我也压低声音,“所以我想清楚了。赵总,您那份合同,条件太差。我不签。”
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
“我想要我该得的。”我说,“去年的奖金,按规矩补给我。我的报销,立刻批。润丰的项目,还给我。还有,那五块钱,您得给我个说法。”

赵志远气笑了,后退一步,声音大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听见。“冯浩,你是喝多了吧?胡言乱语什么?奖金早就发完了,你的就是五块,那是根据你绩效核定的!报销有问题,正在核查!润丰的项目,公司有安排!你还想要说法?我给你什么说法?”

“绩效?”我也站起来,和他平视,“赵总,我去年绩效是A,部门前五。这个,系统里有记录,要不要现在调出来给大家看看?”

赵志远脸色一变。

“报销有什么问题?单据齐全,流程合规,卡了三个月,问题在哪儿?是单据有问题,还是人有问题?”

“冯浩!你放肆!”赵志远厉声喝道。

“还有润丰的项目,我跟了半年,客户只认我。您突然让小王接手,问过客户意见吗?问过我吗?这叫公司安排?”

我一口气说完,包厢里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傻了,包括老孙。他张着嘴,看看我,又看看赵志远,好像不认识我们。

赵志远胸口起伏,显然气得不轻。他指着我,手指都在抖。“好,好,冯浩,你有种。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,那也别怪我不留情面。从现在起,你停职!接受调查!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你不许踏进公司一步!”

“调查什么?”我问。

“调查你虚报费用!调查你骚扰客户!调查你泄露公司机密!”赵志远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等着收律师函吧!”

律师函。他果然准备了这一手。

“赵总,”柳雯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冯哥的报销单……没问题。是我……是我弄错了,一直没往上呈。”

赵志远猛地转头,死死瞪着她。“柳雯!你说什么?”

柳雯站起来,脸色惨白,但挺直了背。“我说,冯哥的报销单,没问题。是我工作疏忽,压着没办。对不起。”

她说完,朝我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,拉开门,跑了出去。

“柳雯!”赵志远暴喝,但柳雯已经跑远了。

包厢里更静了。落针可闻。

赵志远的脸,青红交加,精彩极了。他没想到,一向逆来顺受的柳雯,会在这时候反水。
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喘着粗气,盯着我,眼神像要杀人。“冯浩,你等着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
他摔了酒杯,玻璃碴子四溅。然后抓起外套,大步走了出去。

老孙赶紧追出去:“赵总!赵总您消消气……”

其他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走该留。

我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苦得厉害。

但心里,有点热。

周宇慢慢蹭过来,声音发抖:“冯哥……你、你何必呢?这下……彻底撕破脸了。”

我没看他,只说:“周宇,戏演完了,该领你的赏钱了。”

周宇脸色煞白,后退一步,不敢再说话。

我起身,拿上外套,走出包厢。

走廊里,赵志远和老孙在不远处。赵志远正对着老孙低吼什么,老孙唯唯诺诺地点头。

看见我出来,赵志远停下,走过来,把一样东西狠狠拍在我胸口。

是个厚信封。

“最后一次机会。”他咬着牙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签了,滚蛋。不然,下次烧的,就不只是废纸了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老孙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,然后快步跟上。

我捏了捏信封。很厚。里面除了合同,好像还有别的东西。

我没拆。把信封揣进兜里,下楼,走出饭店。

夜风很凉。但我胸口那股火,烧得正旺。

## 第18节 反转的盟友

回到家,我把那个厚信封扔在茶几上。

没急着拆。先去洗了把脸。冷水泼在脸上,清醒了点。

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冒出了胡茬,憔悴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

有点陌生。

我走回客厅,坐在沙发上,拿起信封。掂了掂,挺沉。撕开封口。

倒出来。一叠文件,是那份续约合同。还有一张银行卡,金色的,背面用铅笔写了六个数字,应该是密码。

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小东西,用透明胶带粘在合同最后一页的背面。

一个黑色的、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内存卡。

我愣住。赵志远给我的?他把U盘原件放在这里面了?不可能。他没那么蠢。

我小心地把内存卡撕下来。找了一个读卡器,插进电脑。

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“种子”。打开,密密麻麻几十个文件。有文档,有图片,有音频,甚至还有几段视频。

我点开最近的一个文档。是Excel表格,标题是“部门特殊收支明细(真实版)”。

我呼吸一滞。点开。

比柳雯那个手写账本详细十倍。时间,项目,金额,经手人,收款账户,银行流水截图,甚至还有部分微信聊天记录截图。一笔笔,清清楚楚,一直记录到上周。

备用金的窟窿,不是一百五十万。是两百三十万。而且还在扩大。

赵志远挪用的钱,不止投了项目,还拿去赌了。地下赌场,输多赢少。

表格里还列出了其他“特殊收入”:虚高的采购回扣,外包服务的抽成,甚至还有一笔来自总部某位副总的“特别赞助”,备注是“项目扶持”,但金额和项目规模完全对不上。

这是赤裸裸的贿赂。

我继续看。图片文件里,有各种合同复印件,签名,公章。音频文件,是赵志远和不同人的通话录音,内容更劲爆,涉及更高层。视频文件,有一段是赵志远在某个会所,搂着那个女人——现在我能确认了,就是那位副总的夫人——举止亲密,不堪入目。

这些材料,足够把赵志远,还有他背后的人,一起送进去。不,是炸得粉身碎骨。

谁准备的这些?柳雯?她没这个能力,也没这个胆子。孙国栋?他可能知道一部分,但绝不可能这么全。

我点开最后一个文本文件。名字是“README”。

里面只有一句话:

“弄倒他。保险箱密码是2077,他女儿农历生日倒序加上他老婆忌日。原件在银行保险柜,钥匙在你家楼下信箱底层,用胶带粘着。小心。别信任何人。包括我。柳。”

柳。

是柳雯。

她早就准备了这一切。她一直在等,等一个人,等一个机会,把这些东西交出去。等一个能弄倒赵志远,又能自保的人。

她选择了我。

为什么?因为我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“傻子”?因为我和赵志远已经势同水火?因为我看过账本,知道一部分真相,更容易相信?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,她给我的,不是希望,是刀。一把能杀人,也能自刎的刀。

用这把刀,我能自保,能反击,能把赵志远和他那一伙人,全拖下水。

但用不好,这把刀先割开的,是我自己的喉咙。
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
柳雯不可信。她的话,一半真一半假。但这些东西,大概率是真的。她没必要用一个更假的来骗我。

保险箱密码是2077。她通过匿名短信告诉我,让我去拿“证据”。但现在看来,保险箱里的“原件”,可能只是诱饵。真正的核心,在这个内存卡里,在银行的保险柜。

钥匙在我家楼下信箱?

我立刻下楼。凌晨一点,小区里静悄悄的。找到我那户的信箱,老式的铁皮箱,生锈了。我摸到底层,内侧,果然有一小块凸起。用力抠,撕下一段透明胶带,上面粘着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。

银行保险柜的钥匙。

我攥着钥匙,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心。

回到家里,我继续看内存卡里的内容。在一段音频里,我听到了孙国栋的声音。

“赵总,冯浩那小子……好像察觉了。停车场的事,是不是太过了?我怕他狗急跳墙……”

赵志远的声音:“怕什么?一个废物,能翻起什么浪?老孙,你拿钱的时候可没手软。现在想缩?晚了。把你儿子留学的手续准备好,下个月钱到位。”

孙国栋:“是,是……可是赵总,柳雯那边……我看她状态不对。万一她……”

赵志远:“她敢?我捏死她像捏死蚂蚁。你管好你自己。冯浩要是再有什么动作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录音结束。

孙国栋。我师傅。他果然知情,而且是参与者。停车场的事,他可能不是主谋,但肯定知道。他甚至可能帮忙安排了那辆车,那滩“苯系物”。

为了他儿子留学。

为了每个月五千块的“顾问费”。

我心凉了半截。最后那点对“师傅”的幻想,也灭了。

手机忽然震动。一个陌生号码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起。

“喂?”

“小冯?”是孙国栋的声音,压得很低,气喘吁吁,背景有风声,像是在外面。“是我。”

“师傅。”我语气平静。

“小冯,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他问,声音有点抖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好像在下决心,“小冯,你听我说。赵志远……他疯了。他刚才打电话给我,说……说柳雯可能把什么东西给你了。他很慌。他让我……让我找你,把东西拿回来。不管用什么方法。”

“师傅,您要帮他用什么方法?”我问。

孙国栋不说话了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小冯,我对不起你。我鬼迷心窍……但我没想过要害你。停车场那事……我只是告诉他你一般几点下班,走哪条路。我不知道他会……他会弄那些东西。我真的不知道!”

原来如此。是他透露了我的行踪。

“小冯,你走吧。”孙国栋声音带着哭腔,“离开这里,越远越好。赵志远上面真的有人,你斗不过的。柳雯给你的东西,是祸害。扔了,烧了,别沾。算师傅……最后求你了。”

“师傅,”我说,“您儿子留学的事,钱凑齐了吗?”

孙国栋噎住了。然后,我听见他压抑的、痛苦的呜咽声。

“赵志远答应我的……下个月……最后一批……”他泣不成声,“小冯,我就这么一个儿子……我不能毁了他前程……我……”

“所以您就能毁了我?”我问。

电话那头,只剩下哭声。

我挂了电话。

坐在黑暗里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,那些肮脏的交易记录。

柳雯的绝地反击。孙国栋的被迫背叛。赵志远的疯狂贪婪。周宇的虚伪表演。

还有我。那个被五块钱羞辱,被当成棋子,被逼到墙角的冯浩。

该做个了断了。

## 第19节 收网

我没有立刻行动。

等了三天。这三天,我“停职在家”。手机关了静音。赵志远打了十几个电话,我没接。他发微信,语气从威胁到缓和,最后甚至带上了恳求,说“有事好商量”。

我没回。

孙国栋也发了条很长的微信,忏悔,道歉,求我原谅,最后说“赵志远在到处找你,他很急,你小心。”

柳雯没有任何消息。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
周宇在第二天晚上,来敲我家门。我没开。他在门外站了很久,最后塞了张纸条从门缝进来。上面写着:“冯哥,对不起。赵总逼我的。你要的东西,在赵总电脑D盘隐藏文件夹‘学习资料’里,密码是他女儿名字全拼加2077。小心。我走了。”

他走了?离职了?还是被赵志远处理了?

我没去求证。

第四天早上,我打开手机,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。号码是内存卡里一份“关系表”中记录的,属于总部某位高管,是赵志远背后那位副总的死对头。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,和一个网盘链接,链接加密。

“关于贵公司赵志远及关联方部分情况的材料,请查收。仅供参考。”

我没有署名。用的是一次性匿名邮箱和虚拟号码发送。网盘链接二十四小时后自动销毁,文件只能查看一次。

然后,我去了银行。用那把黄铜钥匙,打开了柳雯租用的保险柜。里面只有一个文件袋。我拿出来,没在银行看。回到家,打开。

是更原始的证据。纸质合同,有签名的收据,甚至还有几张赵志远手写的、关于如何做账平掉窟窿的便条。最底下,是一份签了柳雯名字的、情况说明的复印件,详细陈述了赵志远如何胁迫她做假账、挪用公款,以及对她进行精神控制和骚扰。日期是两周前。

她早就准备好了退路,或者……绝笔书。

我把这些纸质材料和内存卡里的电子档,分门别类整理好。然后,做了一件最简单,也最直接的事。

我登录公司内部员工自助系统,找到“财务报销”模块,点开我那笔三千七百块的报销单,在备注栏里,重新提交,并附言:

“此笔报销拖延三月有余,经与财务柳雯、总监赵志远多次沟通无果。现申请加急处理,并质疑流程合理性。另,关于部门年终奖分配方案(本人五元,部门总额六十万元)及备用金使用情况,申请公开说明。”

然后,我点击了“提交”。

系统提示:您的报销单已重新提交,将送至部门总监赵志远审批。

与此同时,这份带有附言的申请,按照公司流程,会自动抄送部门分管领导、财务部负责人,以及内部审计部门。

我在附言里,埋了钩子。“年终奖分配方案”、“备用金使用情况”。这两个词,在平时不起眼,但在有心人眼里,特别是现在这个时机,就是警报。

做完这些,我把我妈送去了乡下亲戚家。让她换个环境住几天,手机也给她换了张新卡。

然后,我坐在家里,等。

第一个电话,是内部审计部的座机,下午两点打来的。

“请问是冯浩先生吗?我们是公司内部审计部。看到您提交的报销申请附言,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一下。您今天方便来公司一趟吗?”

“方便。”我说。

“另外,关于您提到的年终奖和备用金情况,我们可能需要查阅一些资料,会涉及您的部门总监赵志远先生,以及财务柳雯女士。您看……”

“我配合调查。”我说。

“好的。请下午三点,到审计部305会议室。请注意,此次谈话为内部核查,请暂时保密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挂了电话,我换了身衣服。出门前,看了眼茶几上那些证据的复印件。我没全带,只抽了几张关键的,塞进包里。

下午三点,我准时走进审计部305会议室。

里面坐着三个人。两男一女,表情严肃。我认识其中一位,审计部的副总监,姓严,以铁面无私出名。

“冯浩先生,请坐。”严总监示意。

我坐下。

“关于你报销单附言中提到的问题,我们希望你能详细说明一下。”严总监开门见山。

我开始说。从五块钱年终奖说起,说到被改动的报销单,说到柳雯的异常,说到赵志远的威胁,说到停车场的警告,说到家里的火灾和公司打火机。我没提账本,没提内存卡,没提柳雯给我的东西。只说我的怀疑,和我看到、听到、经历的事。

我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严总监一边听,一边记录。另外两人也不时提问。

“你说赵志远用你家人威胁你,有证据吗?”

“没有直接证据。但他当着我面说过‘家破人亡’。”

“停车场的事,有报警吗?”

“没有。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谁。”

“火灾和打火机呢?”

“消防有记录,打火机他们保留了。上面有公司logo。”

严总监停下笔,看着我问:“冯浩,你说的这些,如果属实,性质很严重。但大部分是你的个人陈述和推测。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尤其是关于备用金和奖金分配的问题,这需要查账。”

“账在财务柳雯那里。但她说备用金账实不符,窟窿很大,她填不上。”我说。

严总监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
“柳雯现在人在哪里?”他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几天没联系上了。”

严总监点点头,对旁边那个女审计说:“立刻联系财务部,封存市场部所有财务账目和电子数据。特别是备用金相关。通知赵志远,请他过来协助调查。另外,找柳雯。尽快。”

女审计起身出去了。

严总监看向我:“冯浩,你说的这些,我们会严肃核查。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请你暂时不要离开本市,保持通讯畅通。另外,今天谈话的内容,请严格保密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你先回去等消息。有需要,我们会再联系你。”

我起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严总监叫住我。

“冯浩。”

我回头。
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摆摆手,“路上小心。”

我走出公司大楼。阳光刺眼。

回头看,这栋我工作了近三年的大楼,突然觉得陌生。

我知道,风暴开始了。

我发给那位高管的材料,审计部的突然介入,赵志远背后的副总就算想保他,现在也得掂量掂量。墙倒众人推,何况赵志远屁股底下那么多屎。

接下来,就看谁动作快,谁藏得深,谁弃车保帅了。

我刚走到路边,手机响了。是赵志远。

我接起。

“冯浩!”他声音嘶哑,充满了恐惧和狂怒,“你干了什么?!审计部为什么封我的账?!为什么找我谈话?!是不是你搞的鬼?!”

“赵总,”我说,“审计部是正常流程吧。配合调查就好。”

“正常个屁!”他咆哮,“你他妈阴我!你给我等着!我弄不死你我不姓赵!”

“赵总,”我打断他,“您先想想,怎么跟审计解释那一百五十万……不,两百三十万的窟窿吧。还有,您赌场欠的钱,还上了吗?”

电话那头,死一般的寂静。

只剩下粗重、绝望的喘息声。

我挂了电话,把号码拉黑。

抬头看天。天很蓝。

## 第20节 最后的摊牌

审计风暴刮得比想象中还快。

第二天,消息就漏了出来。市场部总监赵志远被停职审查,财务柳雯“病休”,老孙“主动配合调查”,部门几个骨干也被约谈。公司内部传言四起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赵志远贪污巨款,有人说他性骚扰女下属,还有人扯出了更高层的派系斗争。

我没去公司。在家等。

第三天下午,我接到了赵志远的电话。用了一个新号码。

“冯浩,我们见一面。”他声音疲惫,沙哑,像老了十岁。

“没必要了吧,赵总。审计不是正在跟您谈吗?”

“冯浩!”他提高声音,又强压下去,带着哀求,“就一面。最后一面。算我……求你了。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哪儿?”

“公司楼下咖啡馆。就我们俩。”

半小时后,我到了咖啡馆。角落的位置,赵志远已经在那儿了。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头发凌乱,眼窝深陷,胡茬也没刮。面前放着一杯咖啡,没动。

我走过去,坐下。

他抬头看我。眼神浑浊,布满血丝,但深处还烧着一点不甘和疯狂。

“冯浩,你赢了。”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“我没想赢。”我说。

“你没想?”他嗤笑,“你没想,会把事情搞这么大?审计部,总部,全惊动了。冯浩,你真行。我小看你了,小看了你的狠。”

“比不上您。”我说,“停车场,火灾,拿我妈威胁我。赵总,论狠,我是您徒弟。”

赵志远脸皮抽搐了一下。他端起咖啡,手抖得厉害,洒出来一些。他喝了一大口,像喝酒一样。

“冯浩,我们做个交易。”他放下杯子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你手上的东西,我知道你还有。你把它给我,或者毁掉。我保证,以后绝不找你麻烦。你妈的医药费,不用还了。我再给你一笔钱,五十万,现金。你离开公司,去哪儿都行。我帮你写推荐信,保证你找到好下家。”

他看着我的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动摇。

“赵总,”我问,“柳雯在哪儿?”

赵志远脸色一僵。“她……病了,在休养。”

“是吗?”我盯着他,“您把她怎么了?”

“我能把她怎么着?”赵志远眼神躲闪,“她自己想不开,精神出了问题。跟我没关系。”

我不信。柳雯的“病休”,绝对没那么简单。但此刻,我逼问不出来。

“赵总,您的交易,我没兴趣。”我说。

赵志远脸上的表情,一点点垮下去。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很大,指甲掐进我肉里。

“冯浩!你别逼我!”他眼睛红了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我完了,你也别想好过!那些照片,那些报销单,我还能寄到你新公司,寄到你老家!我让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!”

“您寄吧。”我掰开他的手,平静地说,“看看是您先把我搞臭,还是您挪用公款、赌博、贿赂、骚扰下属的事,先上内部通报,上行业黑名单,上法庭。”

赵志远的手僵在半空。他瞪着我,像看一个怪物。然后,他肩膀塌了下去,整个人瘫在椅子里,双手捂住脸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带着哭腔,“为什么偏偏是你……冯浩,我待你不薄啊……你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会,是我一手带你……你就这么报答我?”

“您带我,是为了多个能干活的。”我说,“您给我妈交医药费,是为了多个把柄。您给我五块钱,是为了踩死我。赵总,这不是恩,是债。”

赵志远不说话了。他把脸埋在手里,肩膀耸动。不知道是真哭,还是装的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脸上有泪痕,但眼神重新变得阴狠决绝。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,拿出一个文件夹,拍在桌上。

是那份续约合同。还有一支笔。

“冯浩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他声音很冷,很平静,像暴风雨前的死寂,“签了它。签了,你还是部门的人。审计那边,我去摆平。就说都是误会,是柳雯做账失误,你举报有功。我给你请功,升职,加薪。以后,我的位置,就是你的。”

他推开合同,翻到最后一页,签字栏。把笔递过来。

“签。”

我看着那份合同。看着赵志远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。

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音乐。周围有人在低声谈笑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照在那份合同上。

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,正常。

但我知道,这份合同背后,是深渊。签了,我就和赵志远,和孙国栋,和这个烂透了的泥潭,永远绑在一起。那些肮脏的秘密,会成为我的一部分。我要帮他们填窟窿,做假账,应付审计,甚至去威胁下一个“冯浩”。

我会变成另一个赵志远。

或者,变成下一个柳雯。

我抬起手。

赵志远眼里,燃起最后一丝希望的光。

我的手,没有去接笔。

而是,放在了那份合同上。

手指捏住纸张的边缘。

然后,用力。

“嗤啦——”

崭新的、打印精美的合同,从中间,被撕开一道口子。裂缝向上延伸,撕开薪资条款,撕开职位描述,撕开公司logo,一直撕到封面。

纸张撕裂的声音,清脆,刺耳。

赵志远眼里的光,灭了。彻底灭了。变成一片死灰。

他张着嘴,看着被撕成两半的合同,好像没反应过来。

我把撕开的合同,扔回他面前。

“赵总,”我站起身,俯视着他,“您这摊子,太脏。我接不住。”

说完,我转身,朝咖啡馆门口走去。

“冯浩!”赵志远在我身后,嘶声大喊,声音凄厉,绝望,像野兽的哀嚎,“你会后悔的!你一定会的!我发誓!”

我没回头。

推开门,走出去。

阳光一下子洒满全身。

有点刺眼,但很暖。

我沿着街道,慢慢往前走。不知道去哪里,但知道,不用再回那个办公室,不用再面对那些人,那些事了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。我拿出来看,是一条新短信。陌生号码。

“谢谢。再见。”

只有四个字。

我看了很久,然后,删掉了短信。

把那个号码,也拉黑了。

风从街角吹过来,带着初夏的味道。
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
## 第21节 雪崩

审计部的调查,像一把快刀,切开了市场部这个脓包。

结果出来得很快。一周后,内部通报就发了。措辞很官方,但意思明确。

赵志远因“严重违反公司财务制度、滥用职权、涉嫌职务侵占”,予以开除,并移交司法机关进一步处理。通报里没提具体金额,但私下传,那个数字让不少人倒吸凉气。

柳雯“因个人身体健康原因申请长期病休”,公司批准。她的工作岗位由总部财务部暂时接管。没人再见过她。有人说她被送进了疗养院,精神崩溃了。也有人说她早就拿着钱去了外地。真真假假,谁知道。

孙国栋“因个人原因申请提前退休”,获批。他走得很安静,最后一天来收拾东西,只有一个旧纸箱。在办公室门口碰到我,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佝偻着背走了。听说他儿子留学的事黄了,钱被追回一部分,填了窟窿。

周宇被调去了行政部,一个闲职。再见到他,他低着头快步走过,像躲瘟神。部门里其他人,或多或少都被审计谈话敲打过,人人自危。那六十万年终奖的事被翻出来,成了笑话,也成了罪证之一。钱要退,退不出的,从工资里扣。

部门人心散了。老李那几个赵志远的“自己人”,要么主动离职,要么被边缘化。一时间,市场部风声鹤唳。

而我,被新来的代理总监——总部临时派下来的一个中年女人,姓唐——叫进了办公室。

唐总监很干练,短发,戴眼镜,看人时目光锐利。她没请我坐,自己也没坐,就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。

“冯浩,你的情况,我了解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,没有情绪,“坚持原则,敢于揭露问题,这是好的。”

我没说话,等她但是。

“但是,”她转过身,看着我,“有时候,做事的方法,比事情本身更重要。你这次,闹得很大。上面很被动,影响很不好。”

“我只是按流程反映问题。”我说。

“反映问题,和把天捅个窟窿,是两回事。”唐总监走近两步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审计是你引来的,对吧?还有,总部那边,是不是也收到了点……风声?”

我迎上她的目光。“唐总监,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笑,有点冷。“不明白最好。冯浩,你还年轻,有能力。但职场,不只需要能力,还需要智慧。有些浑水,蹚不得。有些石头,搬起来,砸的是自己的脚。”

她走回办公桌后,坐下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

“你的停职解除了。但市场部目前的情况,你也看到了,需要稳定,需要重建信任。你留在这里,不合适。”

我看了眼那张纸。是调岗通知。调我去新成立的“战略研究支持部”,听名字就知道,是个边缘的、写材料、做分析的清水衙门。职级没变,薪资……降了百分之二十。

“新部门刚组建,需要你这样有经验、肯动脑的同事。”唐总监语气公式化,“去了好好干,一样有发展。”

我拿起那张调岗通知。纸很轻,但压手。

“什么时候报到?”我问。

“下周一。”唐总监说,“今天和明天,你把这边的工作交接一下。其实也没什么可交接的,你的客户和项目,之前已经转给小王了,他会继续跟进。你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好,移交给唐副总监就行。”

唐副总监,是唐总监带来的人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把调岗通知折好,放进口袋。

“冯浩,”我走到门口时,唐总监又叫住我。她语气缓和了一些,甚至带了点……像是怜悯的东西。“有时候,太清醒了,也疼。去吧。”

我拉开门,走出去。

办公室外,阳光很好。但我觉得有点冷。

## 第22节 没有赢家

最后两天,我在市场部收拾东西。

其实没什么可收的。一个杯子,几本专业书,一个记满了工作笔记的旧笔记本。还有抽屉里一些杂七杂八的笔、便签、零食。

同事们都默默做自己的事,没人过来搭话。偶尔目光碰上,立刻避开。我像个透明的幽灵,在这个我待了近三年的地方游荡。

小王过来帮我搬箱子。他有点不好意思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
“冯哥,我……我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。”他小声说。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我说。确实不关他的事,他只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,现在棋局散了,棋子也就没用了。

“冯哥,你以后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“以后再说。”我打断他,抱起箱子,“走了。”

“我送你下去!”

“不用。”

我一个人抱着纸箱,走进电梯。金属门合上,映出我模糊的影子。

回到工位,最后检查一遍抽屉。角落里有张皱巴巴的纸。我拿出来,展开。

是那张五块钱。绿色的纸币,因为长期压在键盘下,有了折痕,但依然清晰。

我看着它。看了很久。

然后,我从背包里,拿出那份被我从咖啡馆带回来、一直没扔的、撕成两半的续约合同。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,卷了卷,塞进箱子最底层。

盖上箱盖。拉好拉链。

这就算,结束了。

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,穿过长长的走廊。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但又好像全不一样了。

在电梯口,碰到人力部的刘总监。一个圆滑的中年男人,平时见人三分笑。

“小冯啊,收拾好了?”他笑呵呵的,拍拍我胳膊,“新岗位也不错,清静,正好沉淀沉淀。是金子,到哪里都发光嘛。”

我点点头。“谢谢刘总监。”

“别客气。”他帮我按了电梯,状似随意地说,“小冯,这次的事呢,公司有公司的考量。你受了委屈,公司也知道。但大局为重,对吧?你还年轻,路还长,有些事,过去了,就让它过去。往前看。”

电梯来了。我走进去。

刘总监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是笑着挥挥手。“去吧,好好干。有什么困难,随时找我。”
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他笑眯眯的脸,消失在门缝后。

电梯下行。失重感传来。

我靠着厢壁,闭上眼。

大局为重。过去了。往前看。

话说得真轻巧。

那五块钱的羞辱,那三个月的拖延,那停车场的警告,那场差点烧起来的火,那些对着我家人去的威胁,那些被当成垃圾一样踢来踢去的日子……就这么轻飘飘一句“过去了”?

但我知道,我只能让它过去。

我斗赢了赵志远,但我也没赢。我得到了“正义”,但失去了位置,降了薪水,被发配边疆。我撕毁了卖身契,但前路茫茫。

没有赢家。这局棋里,每个人都是输家。区别只在于,输得多惨。

电梯到底。门开。

我抱着箱子,走出大厦。阳光刺眼,我眯起眼。

回头看了一眼。这栋楼,我以后还会来,但不再是市场部的人,不再是那个抱着项目熬夜、为了报销扯皮、因为五块钱失眠的冯浩了。

也好。

我转身,朝公交站走去。

风有点大,吹起了路边的灰尘。

我拉了拉衣领,把箱子抱紧了些。

## 第23节 尾声:匿名者

新部门很清闲。

清闲到让人心慌。每天就是看看行业报告,写写不痛不痒的分析材料,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会议。同事都是些老油条或者不得志的人,气氛沉闷,但至少,表面客气。

没人提市场部的事。好像那场风暴,从未发生过。

我按时上下班,很少说话。下班就回家,做饭,看书,偶尔看看招聘网站。简历投出去一些,有回音的少,合适的更少。行业圈子不大,我那点事,大概已经传开了。“那个举报上司的冯浩”,标签贴上了,就很难撕掉。

我不急。慢慢找。卡里还有积蓄,能撑一段时间。

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,我收到一个快递。没有寄件人信息,只有收件地址和我的名字电话。

包裹不大,很轻。拆开,里面是一个简单的白色信封。

打开信封。一张崭新的银行卡,和一张折叠的便签纸。

便签纸上,是熟悉的、秀气的字迹。只有两行。

“密码是你母亲生日。这是你该得的。谢谢你。对不起。”

没有署名。但我知道是谁。

柳雯。

我拿着那张卡,看了很久。塑料壳子冰凉,边缘光滑。

她没死。也没疯。她躲起来了,现在,她认为安全了,或者,她终于决定做个了结。

“这是你该得的。”六十万?还是更多?

“谢谢你。”谢我什么?谢我捅破了脓包,让她有机会逃脱?还是谢我最终没有把她交出去?

“对不起。”对不起利用我?对不起把我拖进这滩浑水?还是对不起,她选择了自保,而把我推到了前面?

我不知道。也不重要了。

我起身,穿上外套,出门。走到街角的ATM机。

插卡。输入密码——我妈的生日。

查询余额。

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。个,十,百,千,万,十万。

六十万。整。

正好是当初部门私下分掉的那笔“年终奖”的总额。

她把这笔钱,还给了我。用这种方式。

我盯着那串数字。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
然后,我点击“退卡”。

卡吐出来。我拿在手里,金属芯片微微反光。

走出ATM亭,旁边有个垃圾桶。我掀开盖子,把那张卡,对折,再对折,直到折不动。然后,用力掰断。

塑料外壳碎裂,芯片露出来。

我把断成两截的卡,扔进垃圾桶。金属和塑料落在其他垃圾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
盖子合上。

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
我站在那里,没动。心里空落落的,但好像,又卸下了点什么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我拿出来看。一条新短信。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。

内容只有两个字:

“再见。”

我盯着那两个字。看了很久。

然后,我删掉了短信。

把那个号码,拉黑。

抬起头。天是灰蓝色的,云很低。快要下雨了。

我紧了紧外套,转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
脚步不轻,也不重。

就像这日子,还得过下去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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